7月中下旬，应急管理部、国家消防救援局会同工业和信息化部、自然资源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开展劳动密集型企业暗访暗查工作，南都记者跟随暗访工作组赴河北多地走访，涵盖制造衣服、鞋履、玩具、箱包的工厂。暗访检查发现，它们仍存在私搭乱建、侵占消防车道、消防设施缺失或停用损坏等问题，发生群死群伤火灾的可能依然存在。
“火烧连营”之患
“你看那边的通道都被你们连一起了，现在完完全全两个厂房连在一起了。”暗访组专家指着不远处的通道出口，“之前发生的多起亡人火灾事故，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乱搭乱建。”
这家企业名为河北丽达制衣有限公司，位于河北省邢台市宁晋县。据其官网介绍，该公司年可生产服装500万件(套)，产品类型分为童装系列、高档时尚男女装系列、休闲装系列、户外运动系列、职业制服系列，承接了国内外多个服装品牌的生产订单。
消防专家注意到通道位于两座厂房之间。通道宽敞，上方是金属架搭成的顶棚，衬以蓝白相间的布状吊顶，顶棚和吊顶就固定安装在两侧的厂房上。阳光穿过顶棚将通道照的明亮，却没有了烈日的灼热感。通道的一侧是扇几人高的大门，门周围已经砌满白色墙壁；另一侧还是一整面墙壁，配有一小扇门和三个窗子。通道里码放了装好纸箱的货物，和更多待拆封的原材料，不时有工人穿过。
这个通道拥有多重互相矛盾的“身份”。在日常生产中，它被企业用于临时周转货物。在“厂区风险管控四色图”中，它被标注为安全通道。而在消防专家看来，这里是关键的“防火间距”和消防通道，除了供工人疏散，还有阻止火势在两座厂房间蔓延、让消防车进入近距离灭火的作用。
然而，大门处的墙壁、企业加盖的顶棚及其可燃装饰物和堆放其中的货物，使得其防火作用彻底失效——一旦起火就会“火烧连营”，火势将逐步吞没连在一起的厂房、通道和仓库。
企业相关负责人解释，现有的厂房是在1995年前后建设的，后来企业为了方便使用，把厂房、仓库、办公等建筑都连在一起。这就占用了防火间距，改变了防火分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二十八条之规定，一旦发生火灾容易“火烧连营”。
“这样虽然方便使用，但不符合防火要求。”暗访组专家强调。
此外，这家企业还未安装自动喷淋灭火系统和火灾自动报警系统。暗访组专家现场指出，虽然厂房建设较早，但根据规范要求，每座占地面积超过1500平方米或者总建筑面积超过3000平方米的制衣等类似厂房都需要设置自动喷淋灭火系统和火灾自动报警系统。
私搭乱建频发
这种私搭乱建影响消防安全的情况可能并不罕见。本次检查中，暗访组专家又发现多处类似的问题。
在一家印刷公司，检查组发现，厂区的几处消防车道都加盖了金属框架和屋顶的连廊，通道中央还堆放了大量物料。一旦着火，不仅阻碍消防车进入救火，甚至还会助长火势蔓延。
《建筑设计防火规范》（GB50016-2014，2018年版）指出，工厂或仓库区内不同功能的建筑通常采用道路连接，但有些道路并不能满足消防车的通行和停靠要求，故要求设置专门的消防车道以便开展灭火救援 。这些消防车道可以结合厂区或库区内的其他道路设置，或利用厂区、库区内的机动车通行道路。高层建筑、较大型的工厂和仓库往往一次火灾延续时间较长，在实际灭火中用水量大、消防车辆投入多，如果没有环形车道或平坦空地等，会造成消防车辆堵塞，难以靠近灭火救援现场。因此，该类建筑的平面布局和消防车道设计要考虑保证消防车通行、灭火展开和调度的需要 。
除了在单层的大型厂房之间加盖连廊，一些“私搭乱建”甚至以违规加层的形式出现。在某地暗访中，暗访组抽中了鑫亿隆鞋业有限公司。据其官网介绍，该公司现有生产流水线两条，日产量约为12000双，产品涵盖运动、休闲、商务等多个系列。
一进厂区，暗访组专家就注意到一栋四层小楼，它连接着横竖两栋楼，左侧是厂房，能听见机器的噪音，右侧似乎是宿舍和办公室，没有太多动静。与两侧的建筑相比，这栋楼更矮一些，设计风格也不一样。它每一层都设置了外露的阳台和卷帘门，而另外两栋只是玻璃外窗。
进楼检查后，在四楼，前面的谜题有了答案。“我们今天来发现个问题，”专家站在一根金属梁下，先指向内侧，“这地方是原建筑就有的，”随后指向外侧，“像这种地方是后加的。”
检查期间，内外两个区域都有工人在工作，不时有工人来回搬运物料。实际上，这个外接的区域正是专家刚开始询问的“四层小楼”。从楼内看两个区域的差异更为明显，内侧原有厂房是钢混结构，可以看见烟感探测器和消防喷淋等设施；外侧则是钢架结构，房顶和地板都是金属板铺成，亦不见消防喷淋设施。不仅存在消防风险，甚至可能还有承重风险。
专家告诉南都记者，按照国家规范，建筑之间应该有一定防火间距，这是在建筑设计审核和验收审批阶段就应该解决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看见四层小楼就认定可能存在问题，后续的检查也证明了他的猜想。
专家向企业相关负责人强调，这栋后来加盖的小楼打通了厂房和宿舍，还同时在楼上组织生产，“很危险”。
劳动密集型企业的“先天性”隐患如何防治？
本次检查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在国内情况特殊，《消防技术与产品信息》上的那一篇文章指出，它们涵盖制衣、制鞋、仓储物流、玩具、冷冻、电子等行业，生产原料以纺织布料、发泡塑料、电子元器件、甲苯、液氨等可燃易燃物质为主，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容易发生火灾，火灾产生大量一氧化氮、一氧化碳、氰化物、硫化物等有毒剧毒气体产物，易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事故。
这篇文章还指出，由于历史发展原因，很多劳动密集型企业存在着“先天性”的消防安全隐患，但问题所涉及的劳动密集型企业较多，情况复杂，又对地方经济和生活影响较大，且此类企业必将长期大量存在，因而发生群死群伤重特大火灾事故的概率很高。
除了私搭乱建，此次检查也发现诸多缺失消防设施设备的问题。在一家小型箱包厂，检查组发现，企业未依照建筑设计图设置“封闭楼梯间”，还在楼梯上堆放物料，这些都可能“助推”火焰、烟气向上蔓延，阻碍工人逃离。
在一家生产毛绒玩具的公司，暗访组发现，这家企业的厂房原本设计为丁戊类厂房，现在作为丙类玩具加工厂使用。企业将原本三个独立的车间合并成一个，既用于生产又用于储存，但几个区域间没有任何防火分隔措施，车间的钢架未涂防火涂料作保护，一旦起火，火灾迅速蔓延扩大，钢架在热作用下，强度急剧下降，可能短时间内轰然倒塌。
在一家鞋业公司，暗访组发现，企业将三楼的厂房改为仓库，但并未按规定增加防火隔离设施——仓库的火灾风险高，火灾荷载大，因此对其有着更严的防火要求。不仅如此，仓库区域物料的堆放也颇为混乱，穿行其中犹如迷宫。企业负责人应要求演示如何通往安全出口时，走在半路就被一大片纸箱堆垛堵住了去路。此外，企业的消防喷淋设施还错误的使用了“预作用喷水灭火系统”，管路内平时没有水，这意味着一旦起火，消防喷淋设施的启动存在延迟，无法第一时间控制火势。
然而，与巨大的风险隐患相对应的则是整改难度。检查期间，多名企业负责人都谈到，当前市场行情下企业经营压力较大，有的企业处于停工状态，等接到订单再开工；有的企业淡季营收偏低，收入主要都用来“养工人”，避免熟练工人流失。这种情况下，企业投资消防安全和安全生产的意愿与能力均有限。特别是，有的整改项目还涉及拆除违建、加装防火墙，以及维修更换消防设施，这些都可能影响企业日常生产，实际推进起来难度较大。
面对整改工作的难度，7月9日发生的、导致28人死亡的福建省晋江市陈埭镇辉腾鞋业有限公司重大火灾事故，仍是一例响亮的警钟。
据新华社报道，火灾发生在中午的下班时间，有工人看到火焰顺着一楼堆放的物料向上蔓延，火光瞬间蹿满整个厂房。四楼的针车车间有100多名工人，由于针车车间实行计件工资，中午没有统一停工时间。部分在岗工人在火灾事故中来不及撤离，绝大多数遇难者是针车工人。
泉州市消防救援局局长许志辉在新闻发布会上通报，此次火灾处置存在三个不利因素：一是着火的建筑为五层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生产车间，单层跨度大，建筑周围道路狭窄，施救作业面受到了一定局限。二是厂房存放大量的鞋材胶水等可燃易燃物，着火以后蔓延迅速，高温烟气扩散迅速，救援力量到场时，建筑物已经成立体燃烧状态。三是屋面上人员因受到鞋材堆垛燃烧烘烤威胁，并且在救援过程当中出现了一些风向变化，给人员的逃生和救援增加难度。
“消防风险隐患长期存在。厂房大多是村民自建房改造而成，室外电线全部外露，易燃物料存量大，村内大小火灾时有发生，不少村民多次向村委反映村内火灾隐患。”当地一名村委会干部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说。
此次检查期间，暗访组专家也屡屡向受检企业谈及辉腾鞋业的火灾。他说能理解当前企业的经营压力，但从防火角度来讲，发现的很多问题还是很严重，一旦发生火灾都会导致人员群死群伤，“我们来暗访检查，主要还是希望让企业和地方政府、有关部门重视。”
采写/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宋承翰 发自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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